滿族後裔走過顛沛流離的歲月

03月 07, 2022 人物故事:金德培

文|彭淑卿

家族遷台路線:安徽巢湖越南富國島高雄台中

據稱是滿族愛新覺羅氏直系後裔的金德培,有個比他更為知名立委女兒高金素梅,不論是帶領臺灣原住民抗議日本靖國神社的運動,還是聲嘶力竭爭取族人權益,高金素梅展現強悍與韌性的人格特質,除了源於泰雅族的母親,其實也受到歷經坎坷人生的父親金德培所影響。金德培到底有著什麼樣曲折的生命故事?

 

父親早逝  與母親緣淺  從小在舅舅家長大

 

金德培1929年(民18)出生在安徽巢湖,年僅三歲時,父親過世,母親心情悲苦,精神崩潰,而後隨尼姑帶髮修行,並將金德培交託給娘家。因此,金德培對母親幾乎沒有什麼印象,只依稀記得母親很喜歡喝茶。由於從小就住在舅舅家,缺乏照料管教,金德培變得獨來獨往,一直到十二、三歲升上初中一年級,就讀安徽市區外的巢湖中學,整天仍舊無所事事,加上戰亂,經常得躲空襲逃命,無法安心讀書。

 

1945年(民34)抗戰勝利,但沒想到,旋即爆發國共分裂。當時,中央政府派憲兵學校的招生委員四處招考有志青年從軍,剛好來到安徽。「在路旁就聽到有年輕人喊說,有人在找,帶你們去訓練,有飯吃。」懵懵懂懂的金德培看到其他同學報考,也就跟著報了名。「考試不像現在出一大堆題目啊,他叫你寫一篇國文作文,就是自我介紹,寫得出來有通過就好,很多人都寫,那時候戰亂,無家可歸,想爸爸媽媽,愁吃穿。」就這樣,金德培也考上了憲兵學校。

 

金德培說,從軍要離鄉背井,但是離家多年的母親早已不知去向,連想要道別都有困難。他記得離家那天,心裡頭也沒多想什麼,完全沒有料想到日後會輾轉跟隨憲兵學校來到臺灣,更沒想到,這一別,將與母親從此斷了音訊。

 

加入憲兵騎兵隊   訓練騎馬射擊打仗

從軍之後,金德培首先來到巢縣蕪湖的新兵分校,在那裡讀書受訓。之後到南京加入憲兵連,成為騎兵隊的其中一員。「一個連,一個騎兵連有三個排,一百多個人。憲兵需要個子很高。到憲兵學校一看,他說,個子高的站出來。」騎兵隊就在南京大學後面,南京大學裡有個公園,日本人在那裡養馬,馬匹相當高大。在南京時,部隊駐紮在小營訓練騎馬,「小營是日本人取的名字。部隊到哪裡,我們就到哪裡。」

 

騎兵訓練的過程很苦,人騎上馬,教練班長把繩子拴在馬鼻子上,牽著馬跑一圈,人掉下來了要再爬上去,一直重複這樣的過程。「騎兵騎馬沒有馬鞍,只有一塊布披馬背上。把軍刀跟槍都背在身上,騎馬要看快慢,要慢的話就是拿著繩,後腳扣在馬的肚子,眼睛看著前面;要快的話就用後跟踢牠。要牠慢,就繩子拉緊一點,牠就慢了,要牠快啊,就繩子放鬆,牠就跑跑跑跑。」金德培說,摔下馬是一定的,受傷了就到醫務室擦藥,然後繼續練習。「打仗的時候,繩子放在馬的背上,這些馬匹是接收日本,已經被訓練過了,牠知道要打仗。我們在馬上,可以直接開槍。我的槍法準嗎?還可以啦,百分之七十五。」

那時候幾乎沒什麼實彈訓練,頂多只有兩個禮拜。實彈射擊派真人拿牌,把牌舉上來,用對講機講向左向右,打活動靶,單手開槍。金德培說:「那時候訓練我們什麼都會啊。」

 

金德培在南京一待兩三年,還遇到南京鬧學潮,憲兵隊負責南京市的治安,騎兵隊的配備是騎馬、帶刀,還有三把槍。金德培說,抗戰期間,國共聯合打日本人,但抗戰勝利後,「過去打日本人的,現在在我們後面打著我們的屁股,真的是這樣子的,我們也不認識。」國共戰爭,情勢緊張,人在南京的金德培,跟隨著國軍憲兵部隊,一路南下,面對共軍游擊突擊,「他打了,我們又跑了。」金德培也說,當時國軍貪汙情況嚴重,「大官貪、小官貪、通通貪!」部隊吃的米飯裡面,摻雜骨頭和沙子。

 

內戰敗退撤往雲貴   翻山越嶺入越南

 

金德培跟著部隊到達廣東,「在廣東碼頭看到大家搶著上船,船上有麻繩,你爬得上去就登上去,你爬不上的話就慘了,船已經在開啊!結果,騎兵部隊沒有上去,我們去了雲南貴州。」

 

為了躲避共軍游擊隊,即使晚上也得趕路,但是走了太久,人和馬都已經疲憊不堪,加上走夜路什麼都看不清楚,沿途都是懸崖山壁。「大家前面後面扶著走,共軍游擊隊打下來、人掉下去,底下就是懸崖。撤退時死了很多人。我們還是往貴州,往越南這邊去。」

 

富國島一待四年  輾轉來臺求重生

 

他們翻越長江上游的紅河,那裡就是越南。國軍被駐越法軍解除武裝後,羈困約四個月後,被送往富國島。金德培跟著同僚到海邊撿茅草當建材,「房子蓋得很不好,一直漏水,天天重新蓋房子,天天蓋房子。」誰知道這一待就是四年,當時在富國島的部隊很多,因為撤退時非常紊亂,憲兵、陸軍等軍隊編制全都打散了。部隊裡流傳著蔣中正打算放棄富國島的說法,後來又說,蔣中正寄望此一部隊能在反攻大陸時,從越南進入中國大陸,因此把入越國軍殘部整併,取消原有番號,成立了「留越國軍管訓基地」。

 

金德培說,當時,在富國島的司令官黃杰不斷地寫信給蔣中正,直到1953年6月底,留越國軍部隊才分批全部抵達台灣。

 

25歲裝病退伍娶妻生子   一心想要傳宗接代

 

金德培跟著部隊在高雄港下船,「老百姓拿香蕉給我們吃,恭喜我們平安。當時的想法是,誰給我飯吃,我就去。」金德培後來到了桃園楊梅的部隊受訓,又跟著部隊駐紮在台中東勢。某一天,他在山上採買時,認識了他後來的妻子,泰雅族人高香妹。金德培喚她阿利,其實,泰雅族語的阿利是竹筍的意思,金德培回憶,當時對妻子族人的印象就是,極為真誠。

 

金德培家中擺飾泰雅族雕飾 

 

那時,東勢有兩家電影院,金德培所屬的憲兵隊營區就在東宮戲院旁。有一次,他在戲院門口巧遇阿利和阿利的母親,於是請她們看電影。相處了一段時間,金德培會約阿利一起散步聊天,阿利喜歡唱歌,最常唱的是「小小羊兒要回家」。「語言上我們可以溝通,那時候不知道什麼叫談戀愛。」這時的金德培覺得自己孤家寡人,沒有親戚朋友,「有夢就是希望,很希望可以建立家庭,傳宗接代。」但他沒有把握阿利家裡會不會同意,於是想來想去,想到裝病來申請退伍。25歲那年,順利退伍的金德培在路邊攤簡單地擺上一桌宴客,就跟阿利結婚,同住在山上一間泥土蓋的老舊空屋,婚後陸續生育四個孩子。

 

  

金德培結婚照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 金德培與妻子高香妹

 

夫妻倆為了養家活口,金德培上山打石頭做工,太太在衛生所當工友。他記得,孩子小時候會在別人家吃飯的時候,跑到人家家裡去看電視。當時,夫妻倆就決定,就算再辛苦,也要讓孩子們過上跟別人一樣的日子。後來,他們用大同公司給政府公務人員的分期專案,買了電視、買了冰箱。

 

金德培最不捨的是妻子因為鼻癌過世,心裡覺得虧待她。高香妹鼻癌發現得太晚,病情已經相當嚴重,最後只能打嗎啡止痛,極為痛苦。「我很感謝她。我這個窮兵沒錢啊,很苦,我們睡地上、睡草蓆。但是我很感謝她把孩子好好地帶大,現在孩子都長大了,成家成器了。」

 

 得知母親過世   兩岸還未解禁回不去    隔海遙想追思直到開放探親

 

「過去沒訊息,也傳不回去,也不知道生死,這些心裡面的懷念,過年過節就是隔海燒香,我在這邊,媽媽在海的那邊,心裡告訴媽媽,我還沒有死,跟媽媽講,就只是跟她報平安。」金德培本以為自己就這樣在臺灣落地深根,後來接到在廬江三姨媽來信,得知母親在大陸過世的消息,「那時候兩岸還沒有開放探親,我人回不去。」等到一開放大陸探親,金德培就趕緊回安徽老家探望,但離鄉四十多年,金德培近鄉情怯,心情愉快卻也忐忑不安。「因為共產黨統治,會不會對我們怎麼樣?」結果,回到大陸到處看見「歡迎回祖國」的標語。

             

金德培母親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金德培返回安徽老家,當時的歡迎招牌

金德培的大兒子高金秀洋代替父親前往蕪湖幫奶奶招魂,還帶了一把故鄉的泥土回臺灣。「我去那邊喊我奶奶的名字,他們是大熱天,撐陽傘,結果法師叫我下去喊奶奶的名字,我一喊下去,竟然下雨了!」

 

晚年的金德培也曾帶著女兒回安徽老家捐贈電腦設備給當地學童,儘管離鄉背井多年,他依然愛著自己的故鄉。他在2019年1月13日息了世間的勞苦,也與摯愛的妻子永遠相伴長眠。